当前位置:首页 > 体育新闻 > 足球新闻 > 沈天浩:圣西罗百年,我的私人记忆
发布时间:2026年10月07日 00:12
2026年9月19日,圣西罗整整100岁了。可你看它的模样,哪像百岁老人?

“圣西罗是我们的!”米兰城市历史学家、AC米兰铁杆毛罗·拉伊蒙迪说这话时,脸上写满骄傲。他这代人,是看着里维拉踢球长大的,最喜欢的门将是“黑蜘蛛”库迪奇尼。你别说,他这话还真有点道理——圣西罗最早就是AC米兰的主场,当时米兰主席皮耶罗·皮雷利拍板建的。有趣的是,“皮雷利”还有个译名叫“倍耐力”——没错,就是那个轮胎巨头。皮雷利家族从上世纪90年代起,反倒跟国际米兰走得挺近。
**球场的三张脸**
早些年,圣西罗带着清晰的阶级烙印。那时候米兰双雄的球迷们,都在本地话里给自己找外号:红黑叫“螺丝刀”,蓝黑叫“买办”。圣西罗离米兰大教堂8公里,走着去费劲;而国米从1930到1947年,主场安在市中心的森皮奥内公园——那座新古典主义体育场可是拿破仑规划的。想想也知道,当时的米兰球迷比国米球迷更接地气。据说因为多数人得坐电车去看球,米兰城的电车司机几乎全是红黑拥趸。到今天,这种分化早没了。
还有个漂亮说法,把圣西罗和宏伟的米兰中央车站扯到一起:两座建筑都挂着建筑师乌利塞·斯塔基尼的名字。可实际上,今天的圣西罗跟斯塔基尼早没什么关系。1926年刚建起来,它就是个标准的英式足球场,四片独立的直线看台,能装下3.5万人,1934年本土世界杯还在这儿踢了几场。真正把圣西罗塑造成今天这模样的,首先是建筑师龙卡和工程师卡尔佐拉里。1955年,他们直接把第二层看台像套娃一样扣在了原有结构上,再用外置的螺旋坡道解决交通问题。
1987到1990年,为了迎接“意大利之夏”,圣西罗又动了一次大手术。建筑师拉加齐和霍费尔,加上工程师芬齐,用11座圆柱塔楼、巨大屋盖和伸出轮廓外的红色钢桁架,让圣西罗变成了你我脑子里那个样子。今年,这座足球圣殿居然像真正的大教堂一样,推出了“登顶”项目——人们能近距离看顶部的结构,还能俯视那片绿色的长方形大殿。
所以你今天看到的圣西罗,骨子里是座意大利战后建筑,带着粗野主义的气质。它很特别:代表的不是穹顶、柱廊、花窗、宫殿那种古典意大利,而是工业风格的现代米兰。作为意大利最有辨识度的现代建筑之一,它偏偏不是出自哪位明星建筑师之手——就凭这点,它也和21世纪那些新球场划清了界限。
**看台上的集体艺术**
圣西罗的艺术是集体主义那一套。这里的球迷嗓子可能不如罗马人——罗马人赛前齐唱《罗马,罗马》的时候,你心里最深处会涌起一股奋不顾身的爱;也不像那不勒斯人那样有圣人崇拜式的狂热(他们得到过迭戈的祝福)。但要说看台横幅的艺术性、创意和视觉冲击力,圣西罗在意大利赛场真没对手。
那看台秀,简直是一部碎片化的艺术史。AC米兰南看台本世纪初拼出蒙克的《呐喊》,嘲讽对手总是吓得输球;蓝黑阵营2022年痛失联赛冠军后,把海耶兹的《吻》搬上北看台,意思是对球队的爱没变过。
“第七艺术”当然也少不了。2010年国米三冠王,北看台挂出巨幅横幅,三座奖杯配上可怖的弗雷迪形象——对同城死敌来说,他们的成功就像恐怖片。2014年,米兰球迷致敬《电锯惊魂》,竖锯的形象旁边一行大字:“当你在地狱,只有魔鬼能救你。”2023年欧冠打巴黎,南看台又出现《黑客帝国》里的尼欧,徒手挡住子弹——这是回应巴黎球迷首回合的“火枪手”横幅。
圣西罗还告诉你:足球是当代戏剧,戏剧需要冲突。莱昂纳多在2010-11赛季执教国米,米兰球迷直接把《最后的晚餐》搬到南看台,画里那个身体后仰、拿着钱袋的家伙是谁,不用多说了吧?5年后,他们又用三层看台展示1984年德比的一幕:马克·哈特利高高跃起,力压红黑叛将科洛瓦蒂头槌破门。当时科洛瓦蒂就在解说,演播室里所有人一齐看向他,眼里都是同情。圣西罗的剧场还偶尔提供交互体验——全场七万多人嘴里吹着哨子,一整面看台球迷攥着假钞。卢卡库和唐纳鲁马,肯定记得那滋味。
**足球圣殿与流行符号**
圣西罗见过太多难忘的人和事。第一粒进球是AC米兰的桑塔戈斯蒂诺踢进的,可那场德比赢的却是国米。在这里出场最多的是保罗·马尔蒂尼,进球最多的是贡纳尔·诺达尔。1980年,球场被冠以朱塞佩·梅阿查的名字——可这位国米伟大射手,其实没在这儿踢过多少场。圣西罗是幸运的,它能同时属于两支伟大的球队,拥有里维拉和马佐拉、范巴斯滕和马特乌斯、巴雷西和贝尔戈米、马尔蒂尼和萨内蒂……对圣西罗来说,今年当然有些伤感。
它是最传奇的球场吗?见仁见智吧。连米兰主席斯卡罗尼都说过“温布利比圣西罗更传奇”,想给建新球场铺路。但几乎不会有哪座球场,像圣西罗一样拥有这么鲜明的视觉符号。2022年世界杯期间,我在多哈驻地靠近哈利法国家体育场,附近有个“维拉乔购物中心”,以意大利想象为主题。那个卡塔尔的人工意大利里,有威尼斯运河、宫殿立面、蓝天穹顶,可入口最终做成了一个微缩版圣西罗——红色钢梁和圆柱塔,像玩具积木。
有时候圣西罗不剑拔弩张,反而平和欢乐。今年2月冬奥会开幕式,我见到了不一样的圣西罗。更多时候是夏天:俱乐部休赛期,球场主要用来办演唱会。第一位来唱的是鲍勃·马利,后面还有鲍勃·迪伦、大卫·鲍伊、滚石乐队、迈克尔·杰克逊。布鲁斯·斯普林斯汀来过8次,似乎有超越代际的魔力。演出次数最多的是意大利摇滚巨星瓦斯科·罗西——除了办近40场演唱会,他的名曲《每一次》还在每个国米主场赛前响起。
**一扇消失的门**
对很多米兰市民来说,夏天的圣西罗是记忆的一部分,通常连着亲情或友情。对两支球队的支持者,平日的圣西罗首先是个数字——15个入口,分别通向不同看台。米兰南看台二层入口是14号门,国米北看台二层是2号门。我最熟悉的是8号门,媒体看台的指定入口。对那些有季票的球迷和跟队记者,去圣西罗也是一种通勤:2015年世博会前,5号线地铁通到球场脚下,但你也可以坐16路有轨电车,从大教堂广场出发,经过米兰城最富庶的街道,路过藏有《最后的晚餐》的感恩圣母堂,慢慢触及城区边缘,最后到球场。
圣西罗留给多数人的印象,是七万多人的观众席、看台上的歌声、烟花燃放的硫磺味、夜色中的灯光,还有拥堵的地铁口和公路。对我来说,它首先是个工作地点。我习惯在中午12点半或下午3点的早场意甲赛后,先参加双方主帅发布会,再去媒体中心写完稿,完成任务回家。那时候人潮早散了,红色钢梁浸在夕阳余晖里。我会绕着球场散步,让“足球圣殿”重新变回一座建筑展品。圣西罗的结构既简单又复杂,魅力藏在“横看成岭侧成峰”的几何美感里。
2025年11月5日,米兰市政府把圣西罗及周边土地,正式卖给两家俱乐部共同控制的股份公司。按照意大利法律,公共所有的不动产完成70年后会产生法定保护状态,可以启动文化价值核查,到时候想拆难度就大了。米兰双雄买下圣西罗时,距离1955年球场二层环形结构完工验收,恰好过了69年零360天——他们赶在倒计时归零前完成了任务,尽管“买下它”最终的目的,其实是“拆掉它”。
新赛季第一次去现场,我突然发现熟悉的8号门不见了。为了给新球场施工腾空间,球场西侧区域重新组织,7到10号门都不再作为入场通道,只用来散场出口。此刻我意识到,那段伴随着三明治摊位和烤栗子香气的通勤路,至此成了记忆,再也回不去了。